我舅的故事

看到法拉盛发水华人意外溺水身亡的新闻,突然想起了我久未谋面的舅舅。他现在也住在法拉盛。


我舅名叫李应捷,1951年生人,是我姥爷的大儿子。打小虽然身材不高,但脑瓜还算聪明,情商也挺高,很有异性缘。这当然不是我亲历的,是我舅的妹妹,也就是我妈说的。


我舅也赶上了上山下乡大潮,先去开原,之后去白塔库。中间有一次调回沈阳的机会,但是是大集体单位,我舅看不上。所以放弃了。当年不存在民营经济,在东北的企业等级体系里应该是央企,(地方)国企,大集体,三小一道,当然还有进政府当公务员。就这样劳动了七八年,终于得到工作分配,到沈阳缝纫机配件厂当锅炉工人。好歹这是国企。


我舅自然不甘心,在单位的资助下下班后去读辽大的夜大,主要学日语。前后学了大概四年毕业。在这一过程中也娶妻生子。具体细节不清楚,但就是每天下班就去读书,日语学得挺好,不输同期日语专业的大学毕业生。家务吃饭方面有我姥姥姥爷帮忙,他是不用再动手的。


毕业后顺利应聘到交通学校的日语老师职位,离开了配件厂。之后赶上了改革开放,许多外贸公司纷纷涌现,集中在国贸大厦,我舅也在这里谋得一个新职位。正准备再度跳槽的时候适逢沈阳市交通局成立了外经贸处,需要语言方面的人才,于是留在了交通系统。


借着改革开放的东风,经贸处也赶上了好时候成为重要处室。我舅也凭借语言优势和灵光的脑袋瓜一路升到了处长,经常去日本出差。当年还是物资相对匮乏的年代,所以他借着出差的便利捎带着就能倒腾几台日本彩色电视机回来。自己也是早早由单位给配上了大哥大和专车,还分到了不止一处住房。这让我姥姥姥爷倍感骄傲,也是当年左邻右里羡慕的对象。


说他当年还在配件厂谈婚论嫁的时候,曾领回来好几个不同的姑娘让我姥姥姥爷看,最后也受父母意见影响选了我舅妈。然后有了我姐。但据说当年我舅还有个特别心仪的,不过因为种种原因,没能在一起。


我舅当年因为事业顺利,加上工作本身带来的便利,有了一定积蓄。沈阳彼时有个冉冉升起的小商品批发市场,名叫五爱市场,是辐射整个东北地区的小商品集散地,很多人就借着在此做生意的机会暴富。我舅自然也知道其中的商机,但他有公职在身,也不擅经商之道,遂和另一个人合伙,盘下了一个摊位,两人商议赚钱了对半分,但日常经营由另一个人负责。


不过人生到了某个时刻,就如到了山顶,在那之后,往哪走就都要先下坡吧。


这种小商品市场每个摊位背后都多少有些利益纠葛和背景势力,或者简单来说,就是个江湖。不知怎的这个合伙人就和旁边一个摊位的人起了纠纷,用刀捅了对方,最后对方不治身亡。这个合伙人也进了监狱,高额的赔偿也导致他家庭破裂,负债累累。我舅是他的合伙人,他自然就赖上了我舅。


其中复杂的程度可能我妈也不甚了解,就说虽然此人被关押在监狱,我舅自是少不了去探望他。但也导致了很多麻烦。因此我舅就借机向姥姥姥爷说去美国闯闯,毕竟此事如破裤缠身,很难摆脱。我姥爷性格相当坚韧,一辈子风浪起伏吃得多了,但这次告别大舅时也是红了眼睛。


我问我妈,为什么我舅不去日本?我妈说当时日本的签证制度比较严格,很难滞留。而美国相对容易一些。


我舅离开沈阳的时候我记得,是1996年。我姐也已经16岁。我舅与我舅妈已经离了婚。真实原因是我舅心里确实想离婚。当年说在明面上的借口是离婚之后我舅净身出户,还能从单位再要到一处房子。历史有时好像相似又不那么相似。


我舅1996年飞去美国,至今25年就再也没能出了美国。而我姥爷2005年去世,也就没能再见让自己最骄傲的儿子一面。


但后来才知道,我舅不是一个人去的美国。他和我舅妈离婚前已经喜欢上了一个工作认识的同事,武女士。武女士在辽宁广播厅做外经贸工作。两个人都深深被对方吸引了。


我舅曾试探我姥姥,是否有离婚再娶他人的可能,但彼时姥姥知道姥爷是绝对不允许这种情况发生的。我妈说我姥爷或许会将我舅腿打断。我想,倘若我姥爷知道若不接纳我舅的这个想法,就再也见不到儿子了,还会这般抵触我舅离婚再娶吗?


于是两人商议共同去美国寻找自由的天地。去美国之后的具体经历就不得而知了。只知道并不顺利,过得很艰难。两人在国内都有着当年极好的体制内工作和不菲的待遇。但到了美国从零开始,语言也都基本是从头学起。干过装修,司机,美甲等等。


中途我舅无照驾车,还撞伤了一个本地人,又深陷财务和法律危机。我姥爷去世后,我姥姥也是思子心切,既然我舅毫无回国打算,我姥姥就决意远涉万里之外去纽约探望我舅。


我保留着当初姥姥在美国的照片,有在杜莎蜡像馆和各种名人蜡像的合影,在纽约地标前或者就是曼哈顿某条大道的合影,还有奇奇怪怪的和当地黑人朋友的合影。我舅和武女士笑得很灿烂,姥姥的笑容却有些像那幅名画,淡淡的像是又有些悲伤。


2018年我姥姥因为癌症也在沈阳去世了。我舅自然也是没回来。


2019年我妈在时隔23年后也终于去了纽约,与我舅住在他的法拉盛小公寓大约一个月。回来之后对我舅的现状唏嘘不已。法拉盛在她眼里是个脏乱差的地方,而我舅的家里,也可以用脏乱来形容。但好在我舅和武女士二人仍旧在一起,彼此关系融洽。


我在出国前,也对现在的世界有着光辉的想象,觉得世界是平的,一张飞机票,只要十几个小时就可以回到地球的另一端。


但我现在不再这么想,这一张机票和一万多公里的距离,有的时候就是再也回不去的距离。也可能是和家人永隔的距离。


疫情后,很多人都做了很重要的决定,选择回流或是继续在国外。我也在想自己该向何处去,能向何处去。


愿我舅这个年已70的老人在异乡过得幸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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