纪念马可夫1987-2020
长大后才认识到这个世界的残酷,这里并没有什么公平。但我会记得你的真诚和善良。
马可夫可能是我人生中的第一个朋友,和我年纪相仿。
刚在微信上收到我妈的消息,她偶遇了旧时的邻居,打听了一下马可夫的近况,得知他于2020年去世了。我得知的时候先是惊讶,然后是难过。
打我有记忆开始,我是在我姥姥姥爷家长住,那是一个大杂院,院里是个二层小楼。取暖要靠烧蜂窝煤炉子,没有自来水,取水是在院子里的一个公用水龙头,冬天是怎么不被冻坏的我是不知道。我住一楼,马可夫和他的家人住二楼。我姥姥虽然退休了,但还是闲不下来,于是就用一楼空置的房间开托儿所,不知道马可夫是不是也被我姥姥照顾过。我们应该是从只有三四岁的时候就在一起玩了。
6岁的时候,我最爱的大杂院被拆迁了。所有居民都需要在回迁房盖好前自行解决住处问题。而原来大杂院的地方建成了中国人寿保险公司的大楼。
一年以后搬进回迁小区。回迁房的小区盖的楼七扭八歪,是个问号形状的围起来的楼宇。像在质疑这些拆迁户的价值。我姥姥家抽中的是七单元六层二号,马可夫家抽中的是二单元三层二号。虽然回迁房对面是个小学,但是我和马可夫都去了本来就和原来的大杂院一街之隔的小学,叫二经二校,是个区里面比较好的小学。
我们俩恰好被分配在了同一个班,当然不是所谓的著名老师的带的好班。听家长们说二班才是好班,我们在四班。马可夫又高又胖,看着挺吓人,但其实他挺温柔的,从来不会欺负别人。反而是被一些更调皮的男生招惹。他饭量也大,我记得在他家看到他吃饭是用小的不锈钢盆吃。我们小学有一次掰手腕比赛,他也是我们班的冠军。他爸爸也是又高又壮,想必是有些基因的影响。
马可夫在学业上比较吃力,经常被我们的班主任批评。在家长会上找家长谈话。我妈给我讲,有一次家长会班主任对马可夫的爸爸说了马可夫课业成绩和守纪律的问题,马可夫的爸爸对着马可夫眼睛一瞪,看我回家不揍你。把马可夫的脸吓得惨白。
家长会后校园外,我妈妈刚好走在马可夫父子后面。她看到马可夫的爸爸抬起了手。马可夫以为巴掌要来了,吓得赶紧躲。结果马可夫的爸爸一把揽住马可夫的肩膀。笑着说,儿子,爸爸怎么舍得打你呢。一下子紧张的氛围就没有了,原来他爸爸那番话只是说给老师听呢。
我经常在回迁小区的院子里看到马可夫的爸爸,或者是和人聊天,或者和邻居打牌。总之似乎不太去上班。我去马可夫的家看到过马可夫爸爸的家长签字,字写得非常漂亮,扁扁的,似乎是隶书。
我妈妈说和马可夫的爸爸就是小学同学,就是在二经二校的。我其实很羡慕那个年代,似乎人生的圈子很小,但大家都很熟悉亲切。就像我姥姥的四个孩子,我舅我两个姨还有我妈妈都是二经二校的。有的老师教过了父母辈,又成了孩子辈的老师。
妈妈说马可夫的爸爸性格很好,对所有人都很友善。就是不求上进了一些。喜欢玩,喜欢赌。本来有一份工作,在乳胶厂,最后在90年代也遭遇了下岗。后来就干脆不上班了,靠着马可夫爷爷奶奶的退休金接济着生活。
马可夫的爸爸妈妈在马可夫小学的时候就离了婚,马可夫的妈妈在邮局上班,后来自己承包一个那个年代大路边上的中国邮政报刊亭。自己努力挣钱买了房子,离婚后搬出去住。所以马可夫和爷爷奶奶爸爸,四个人住在一起。
马可夫爸爸的命运也挺坎坷,他是亲生父母的第9个孩子,准备弃养了,正好马可夫爷爷奶奶要不上孩子,于是就收养了他。所以马可夫的奶奶是马可夫爸爸的养母。马可夫的奶奶常和我姥姥一起打麻将,所以我和她也很熟。而马可夫的爷爷身体不好,很少出门。从不在外面打牌下棋。
马可夫爸爸的亲生父母来找过他,马可夫的爸爸告诉他们说不要再来了,自己的养父母对自己很好。就不再认亲生父母这份亲了。
我常去马可夫家玩,因为他家有游戏机,而我家里没有。整个小学六年我们都是在打游戏,满大街逮人,跳绳,跳皮筋一起玩中度过。
我能记起三件印象比较深的事。一件是有阵子特别流行气弹抢,那种枪的子弹是3mm左右的小塑料球,但有些制作得好的力气很大的,隔10米打烟头,或者打飞空的易拉罐也是可以的。可能正是因为马可夫脾气好,我对他打了一枪,刚好打到他的胳膊上了,在上面打破了皮,有血渗出来一点儿,我很愧疚。他抱怨了我一句,但也就没再多说了。
还有一件事是我每次想起都特别愧疚,无法释怀的事。我们那个回迁小区里除了我和马可夫以外,还有一个小学同班同学J。J是个比较好勇斗狠的男生。一次J对马可夫说我敢从单元门口上的雨棚跳下来,那个雨棚是可以从一楼到二楼的楼梯转弯处的窗户,从楼内侧爬上去的,离楼外的地面也有两米多高了。马可夫也不甘示弱,可能也是觉得J吹牛想杀杀他的威风,说你要敢跳我也敢跳。
结果J较真了,说我跳你可必须跳。结果他真的跳下去了,没受伤。然后就言语间胁迫马可夫也必须要跳。马可夫身材比较胖,J比较瘦削,所以真要跳下去肯定比J危险。我当时居然也帮腔了一声,说马可夫你得跳。结果他落地就躺在那里不能动了。还因此打了石膏。这是我觉得最对不起他的事。
第三件是有一年天气还冷的时候,不知道是不是马可夫的生日还是新年。马可夫的爸爸带着我们几个小孩去公园玩,还带了相机。拍照的时候天色已晚。但我和马可夫还有J还是合影了。那张照片后来冲洗出来我得到了一张。拍照并不专业,人物是斜着在画面中的,和对角线平行。因为光线昏暗,相机开了闪光灯。所以人显得很亮,背景一篇模糊。似乎他还送了我一张他自己的照片,或者只是我在他家看过,是他坐在床上手扶着一个奥特曼模型。有些照片过曝了,但是也冲洗了出来。
他一直很向着我,还有一次班上要推选区优秀学生的人选。他个子高,坐在教室后面,我听见他在后面大喊我的名字。
小升初的时候我们去了不同的初中,然后不知怎的,就比较少和他一起玩了。所以关系也渐渐疏远了。后来我从初三下学期还是去高中部住校了,而且周末也不太回姥姥姥爷家而是回自己家了。最后一次回那个楼还是高三前的暑假我姥爷去世。很多小区里的人围观我们送葬仪式,我并没有抬眼,不知道他在不在人群里。
之后的信息都是听我妈妈讲的拼凑出来的。他高中毕业之后就没再读书了,因为体重过重,经常头痛,医生说有缺氧的问题,需要定期吸氧。他妈妈通过在邮局的关系给他找了个分拣的工作。
他爷爷2003年去世。
他奶奶2007年去世。
他爸爸2016年去世,据说是因为脑出血。刚有脑出血疾病的时候,在马可夫的央求下,马可夫的妈妈搬回去照顾马可夫的爸爸和马可夫。但最终马可夫爸爸也没能过得了死神这关。享年55岁。
马可夫2020年因为糖尿病去世了。他妈妈搬走了,那个家没人住了。
我文笔不好,而且只会写流水账。但希望能在互联网这信息的海洋里记下这小小的一篇,作为纪念。
愿他安息。愿马可夫的妈妈能够节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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